愛文學 > 漢侯 > 第151章 第一百五十一章
    景帝后元年, 六月

    漁陽鹽場走上正軌,諸事交接完畢, 趙嘉點齊軍伍健仆,踏上返程之路。

    隊伍出城時,漁陽公主親自來送。

    南宮侯張生、太子舍人公孫賀、前臨江王劉榮以及衛士丞張次公更出城五里,至趙嘉再三拜謝, 方才停下腳步,目送隊伍行遠。

    之所以受到這等禮遇,除了鹽場的緣故, 還有趙嘉提出的經濟之法。

    只不過,無論張生、劉榮還是公孫賀,在“對外貿易”的理解上都有點偏差。張次公更是直接, 理解成率軍砸開國門,揍趴一切不服,以諸番邦養軍,反哺于國民, 所有問題都能解決。

    “此法古已有之, 其謂就食于敵。”

    趙嘉很想解釋,這不是一錘子買賣, 而且剝削也不能這么直白, 更不能竭澤而漁,總要給點甜頭。

    奈何張次公就是如此耿直, 連張生、劉榮和公孫賀都認為言之有理。

    趙嘉解釋幾回, 說得嘴皮子都干了, 對方始終堅定不移,還老神在在地拍了拍趙嘉的肩膀,表示“我懂,不用解釋”。

    事情到了這個地步,趙嘉再解釋都是無用。

    頭疼數日之后,明白幾人的態度也代表了漢室絕大多數官員,估計幾百年都改不了,干脆也放飛自我,再提起此事,直接當場點頭:對,諸位說得都對,事情就該這么辦。砸開番邦大門,就食于敵不算,地盤也要占下來。

    反正阻止不了,那就采用另一種方式。

    帝-國-鐵-拳揮出,砸碎成渣,然后再和水手搓,搓圓捏扁全都隨意。

    至于史書會如何記載,反正錄史的筆在漢朝手中,西域諸國乃至匈奴的歷史都要到漢朝典籍中查找,最后怎么寫,都是漢家史官說得算。

    對于自己人,這些持筆的大佬應該會客氣一點,至少春秋一下的……吧?

    懷揣著各種念頭,趙嘉踏上歸家之路。

    老兵和更卒十分警惕,沿途絲毫不敢放松。尤其是過代郡時,斥候先后派出三波,確保前方沒有問題,才會加速行進。

    之前設伏的匪徒,半月前已盡數歸案。果真如斥候所言,不是匈奴,而是游蕩在邊界的一群亡命之徒,且有游俠混在其中。

    落網后,這些人一口咬定,誤以為趙嘉所部為商隊,設伏是想打劫。

    借口很是拙劣,別說擅長斷案的大佬,連小吏都不會相信。然而,無論如何用刑,惡徒皆執一詞,始終無人改口。

    他們不說,不代表事情就此了結。

    埋伏邊郡官員,還是得公主召見,對朝廷有大用之人,不將事情查個水落石出,代郡上下沒法交代,漁陽公主不會罷休,景帝也不會罷休。

    為迫使賊人吐口,代郡太守向雁門太守求援,從郅都手下調來一名醫匠和兩名獄吏。

    來人進到刑房,讓小吏把皮鞭、棍棒一類的刑具都搬出去,在地上鋪開木板,打開木箱,布包一滾,擺出大大小小十多把匕首。

    醫匠命人點燃爐火,當著眾人的面熬煮湯藥。

    “可是-毒-藥?”代郡決曹掾請教道。

    “補藥。”醫匠撫過花白胡須,笑道,“這是最近才想出的法子。待會用刑時,萬一熬不住,用湯藥吊著,能再多割幾刀。”

    多割幾刀?

    看著鋪開的刀具,決曹掾面露恍然,被吊起來的惡徒則是滿臉鐵青,繼而變得煞白。

    一切準備就緒,醫匠選出一把巴掌長的小刀,笑呵呵地用布擦過,走到惡徒面前,和藹道:“說吧,再不說就沒機會了。”

    惡徒直覺危險,卻強撐著一口氣,堅持不肯吐口。

    醫匠搖搖頭,請獄吏幫忙,三人分別站好,挑選合適的部位,同時開始下刀。

    剜肉之痛,遠勝過皮鞭。

    惡徒張開嘴,慘叫聲瞬間拔高。

    十多刀后,惡徒破嗓;三十刀后,湯藥派上用場;五十刀后,惡徒終于挺不住,問什么說什么,只求速死,再不用受這份活罪。

    代郡官員大開眼界。

    自己審了數日,死活不開口的亡命之徒,到了醫匠手中,不到兩個時辰就接連開口。

    最初一兩個還要下刀,接下來的幾個,看到同伙的慘狀,當場兩股戰戰,根本不需要用刑,連續都開始招供。

    “多謝長者!”

    代郡決曹掾誠心道謝,對醫匠的手段贊不絕口。

    醫匠則是擺擺手,表明自己是從他處學得經驗。比起發明此刑的沙陵縣尉,實在不值得一提。

    “沙陵縣尉?”

    “正是。”

    醫匠極其推崇趙嘉的才干,口若懸河,說得代郡眾人肅然起敬。

    “惜不能當面一晤。”決曹掾扼腕道。

    “總有機會。”

    在趙嘉不知道的情況下,經過醫匠之口,他在代郡大佬面前很是刷了一回存在感。口口相傳之下,名氣直逼雁門太守郅都。

    惡徒的口供很快整理成冊,抄錄之后,分別送往云中和漁陽。

    不巧的是,口供送出時,趙嘉剛好在路上,沒能第一時間知道要害自己的是誰。不過,隨著漁陽公主遣人入長安,景帝下旨懲處代國相及兩名朝官,幕-后-黑-手昭然若揭,再不是秘密。

    灌夫所行皆出于私怨,“找死”不足以形容。事發之后,昔日好友盡數疏遠,割袍斷義也不在少數。

    兩名同被懲處的朝官,不涉及私怨,皆因利益而起。

    他們盯上新鹽制法,在云中郡內不好下手,知曉趙嘉出行,決定鋌而走險。和灌夫合作,主要為分擔風險,事發后還可以甩鍋。

    不承想,景帝對趙嘉的重視超出預期。

    從漁陽送來的奏疏,不只有鹽場進度,還有趙嘉提出,經南宮侯幾人潤色的經濟之法。景帝看過之后,認為趙嘉年少有才,且不囿于現狀,只要不長歪,可以補充進太子班底。

    結果念頭剛剛升起,就有人敢冒大不韙,險些打亂他的計劃!

    他都病成這樣,保不準哪天就要去見先帝,這個時候主動冒頭,找不自在,還想得好?

    做你的春秋大夢去吧!

    以景帝的脾氣,不怒則可,一旦震怒,勢必有人要倒大霉。

    歷史上,直至漢武朝才犯法免官的灌夫,提前數年被天子問罪,罪名涉及到收受賄賂,豢養不法之徒,縱容族人漁奪百姓,侵牟良善,種種加起來,不殺頭也要流放邊地,終生不得返京。

    慶幸灌夫不缺錢,輸錢入官,官職和爵位都沒了,好歹命保住,也沒被罰為隸,仍保有庶人之身。

    不過經此一事,灌夫被景帝和太子徹底厭惡,除非奇跡發生,否則再無晉身之路。

    朝堂上沒了勢力,門下賓客做鳥獸散,昔日赫赫揚揚的灌氏和張氏,一夕間沒落。

    灌夫離開代國時,僅有一輛馬車,一名老仆和三四名健仆。數日前還曾宴飲的同僚,竟無一人出面相送。

    這還不是最糟糕的。

    待他返回故里,會發現族中田畝大半被奪,早年間修筑的堤塘盡數被掘開。

    灌氏和張氏一度橫行鄉里,如今跌落塵埃,曾被欺壓的小吏和百姓正是有仇報仇,有怨報怨。數月時間內,兩族人幾乎不出門,出門就會被老者和婦人唾面。

    灌夫事發后,代王第一時間向景帝上表,聲淚俱下,闡明他對國相的所作所為全不知情。因有失查之責,他愿接受朝廷處罰,并在表書中暗示,他愿意以諸侯王身份上表,請朝廷重置獻費。

    代王如此識趣,景帝自然不會不給面子。當即派人前往代國,好生安慰代王,并且表示,既然決定上表,那就宜早不宜遲。

    代王十分清楚,這份表書遞上,他就成了出頭鳥,站到各諸侯王的對立面。

    無奈的是,話已經說出去,不做就得罪景帝。

    衡量是得罪宗親,還是得罪天子,代王很快有了決斷。

    諸侯王勢力再大,漢朝之主終為天子。當年七國之兵夠強,財力夠勝吧,結果怎么樣?還不是倒在朝廷大軍面前。

    越想越覺得自己站隊正確,代王一不做二不休,直接在大朝會上表。

    諸侯王中的小透明,干出一件絕不透明的事。

    消息傳到諸侯國,各諸侯王都有點看不明白,甚至目瞪口呆。代王這是吃錯藥了?明擺著得罪所有諸侯王,日子不打算過了?

    然而,獻費是高祖所定,如今雖名存實亡,到底沒有正式廢除。代王上表有理有據,還鬧心地提到礦產之利。各諸侯王想反駁都找不到太好的切入點。

    難道駁斥高祖之法?

    這是嫌自己命太長,活得太自在了吧?

    景帝接下表書,當朝褒獎代王。

    其后派遣使者往各諸侯國,話說得委婉,目的卻很直白:過往不咎,之前的獻費,朝廷不會計較。從今年開始,該多少是多少,不能繼續拖欠。也不能對百姓重復征稅,否則法不容情。

    此舉無異于捅了馬蜂窩。

    各地的奏報飛入長安,景帝看過,不怒反笑,將奏疏遞給劉徹,道:“仔細看,該怎么做,想好再告訴朕。”

    “諾!”

    代王揭開蓋子,長安和諸侯王掰起腕子。

    本該是風聲鶴唳,嚴防七國之亂重演,景帝卻一反常態,連日大酺,并許百姓酤酒,貌似早有應對之策,根本不在意諸侯王反叛。

    消息傳出,本還蠢蠢欲動的諸侯王意外安靜下來。先前鬧得最兇的幾個,突然間偃旗息鼓,陸續上表,愿意按照高祖時的規矩,將獻費送往長安。

    這樣的變化讓許多人看不懂。

    劉徹也有些不明白。詢問景帝,景帝讓他自己想。到長樂宮請安,竇太后提點兩句,仍是讓他自己琢磨。

    傍晚回到宮內,見到捧著竹簡、讀得入神的陳嬌,劉徹直接坐到幾前,不用宮人服侍,自己倒了一盞溫水,仰頭一飲而盡。

    “阿徹還在不解?”陳嬌放下竹簡,昏黃的燈光映在臉上,愈發顯得嬌艷無雙。

    “不甚明了。”劉徹皺眉,手指摩挲著漆盞。他一度抓到線索,答案近在咫尺,眼前卻像蒙著薄紗,無法真正握在掌中。

    “先前大母說,邊郡送來奏報,有鮮卑部歸降。”

    “這事我曉得。”劉徹道,“草原生亂,匈奴欲屠鮮卑。”

    “那阿徹是否想過,草原戰事結束,匈奴會如何?”

    鮮卑沒有勝算。

    無論從哪個方面看,他們都注定是匈奴的手下敗將。

    因為草原戰亂,去歲匈奴沒有南下,各別部也不見蹤影。

    戰亂持續到今歲,以鮮卑的實力,估計撐不了多久。一旦草原亂局平息,匈奴勢必會再次南下,而且發兵規模絕不會小。

    天子病重,縱然是萬般遮掩,也不會半點風聲不漏。各諸侯王中,有曾經歷過文帝朝,聯系景帝反常的舉動,自然能推測出大概。

    想到某種可能,劉徹的表情變了。

    會是他想的那樣?

    如果真是如此,父皇和大母的表現就全都能說得通了。

    “我聽大母說過,血脈同根,手足同源。”陳嬌的聲音很輕,卻是字字句句,清晰傳入劉徹耳中,進一步肯定了他的猜測。

    “外有強敵虎視眈眈,縱是不睦,亦會壓制下去。”

    諸侯王再不滿景帝,只要有點見識,就絕不會在這個時候生事。如果不管不顧,和長安鬧起來,被匈奴抓住機會,就是萬死不贖的罪人!

    無論漢室諸侯是暴-虐-貪-婪,還是有這樣那樣的毛病,在對外的態度上,從來和朝廷保持一致。

    說白了,漢室內部不和,也是打斷胳膊連著筋。外邊的敢起刺,想要趁機占便宜,信不信上一刻打出腦漿子,下一刻就刀口一致向外,砍得你生活不能自理!gd1806102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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